从晋宁坊回来的第二天，陈安照常去巡院当值。

他到得不算早——辰时刚过。他昨晚没怎么睡好——又是那个满是灰烬的梦，又是半夜坐在床上翻来覆去，心里全是孙婆婆的话和爹的签押纸。但他不能让人看出来。他出门前在井边打了一桶凉水洗了把脸，凉水激得一个激灵，精神好了一些。

巡院里己经有了人气。几个同僚蹲在院子里啃烧饼——烧饼是巡院斜对面杂货铺的，一文钱一个，干硬得能砸核桃，但顶饿。那个烧饼老张做了二十年了，巡院的人人吃过。有个年纪大的老差役在值房门口打瞌睡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快磕到桌面上了。旁边一只苍蝇在他鼻子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——他连苍蝇都赶不动。走廊那头传来磨墨的声音，滋滋的，录事房的人在抄什么公文。

寻常的一天。和前天、大前天一样寻常。

韩大牛从后院方向小跑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汤——跑得急，汤洒了几滴在他手背上，他“嗬嗬”吹着气。

“陈哥，给你。”他呼哧带喘的，把碗往陈安面前一递。“看你这两天脸色不好，路过对街白芷嫂子那儿——她今儿开得早——顺手买的。羊汤加了胡椒，暖胃。”碗是白芷摊上的粗碗——灰陶的，碗沿磕了一个缺口。

陈安接过来：“多少钱？”

“八文。回头一起算。”韩大牛咧嘴一笑，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，一溜烟跑了。

汤是热的。胡椒味浓——白芷手不算重，这汤里的胡椒比她平时放的多了一点。羊骨汤底熬得发白，油花在碗面上漂着，喝下去嗓子暖，肚子也暖。陈安站在走廊上两手捧着碗喝了两口，目光习惯性地往巡院大门外看了一眼——

——对街白芷的摊子己经摆上了。

他端着碗，目光在那个摊子上顿了一下。

以前白芷都是午后出摊。他在巡院当差好几年了，对面那个羊白肠摊的出摊规律他门清——午后申时前后，小寡妇挑着担子从南边走过来，在巡院对面那棵老榆树底下支起灶台和条凳。生火、烧水、下料、切肉、摆碗——每一步都不慌不忙。一首卖到太阳快落山的酉时收摊。几年如一日。

今天辰时刚过就开了。锅里己经冒着热气，灶台擦得冒着白亮，连条凳上都摆好了筷子和碗碟。

陈安看了两眼。做小买卖的人，换个出摊时辰不稀奇——也许天暖了人起得早，也许是换了个进货的时辰。哪个小摊贩的日子不是走一步想一步呢。

他没多想。把碗里剩的汤喝完了，碗搁在走廊的窗台上，进了值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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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没什么大事。巡院的日常——鸡毛蒜皮的案子、鸡飞狗跳的纠纷。

有个街坊来告状，说东邻在他家墙根底下挖了一条排水沟，脏水往他院子里灌。那人气鼓鼓的，把状子拍在桌面上，纸面上一团一团的口水印——大约是在家里骂了半天才写出来的。

陈安听了半天，末了问：“先让坊正调了一回没调成？”那人说是——坊正说两家各退一步，他退了，东邻没退。陈安翻了翻状子上的字——写得歪七扭八的——说：“你把东邻叫来，我跟他说说。”

东邻来了，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，一脸不情愿，站在值房门口两只手揣在袖筒里，看都不看那街坊一眼。

陈安没拍桌子也没吓唬人。他坐在桌后面，手里端着半碗己经凉了的茶——其实是白开水——看了瘦长脸一眼，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：

“你那条沟挖在人家墙根底下。日子短，没事。日子长了呢？脏水泡着墙基，砖头吃了水变酥了，一个雨天——啪——墙塌了。砸着人算谁的？你想好了——是现在花半个时辰自己把沟填了省事，还是等墙塌了赔人家一堵墙、外加一条人命官司省事？”

瘦长脸的手在袖筒里缩了一下。他嘴唇动了动——大约想犟两句——但看了看陈安那张不怒而威的脸，和桌上放着的那枚铜牌，把话咽了回去。他哼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
过了小半个时辰，那街坊屁颠屁颠地跑回来——一脸惊喜——说东邻回去就自己把沟填了，还往上面拍了几锹土夯实了。

韩大牛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：“陈哥，你这嘴巴——比衙门的签子管用。人还没过堂呢，案子就结了。”

陈安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这些日子以来，他在巡院的日常差事一桩也没落下。每天准时来、准时走。该查的鸡零狗碎查完了交差。该写的公文写完了递上去。该跟周士清那头汇报的，一条不少。不是不想把所有时间都压在旧案上——是不敢。周士清的一双老花眼还盯着。巡院里有什么风吹草动、谁多跑了趟城东、谁少值了半天班——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这些天陈安必须把“正常公人”的壳子穿好了，不能让人看出来他私底下还在挖。

— 灵异214文库 提示：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14章 暗哨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