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庄的院子里,老柳树冒出了一层鹅黄的嫩芽。比上一次来更密了——这两天暖得快,芽苞一夜之间全炸开了,像一串串细小的黄灯笼挂在枝条上。
陈安到的时候是辰时过半。他带了两个烧饼和一壶黄酒。烧饼是路过马行街的时候买的——芝麻烧饼,刚出炉,烫手,拿油纸包了,揣在袖子里暖着手。黄酒是路上经过一个小酒铺时打的,半壶,算不上好酒,但够暖。
义庄的门还是歪歪斜斜地半开着。院子里的白布今天没有晾——大约是这几天没有新的死人送来。院角那只破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——夜里还是冷的。
吴老狗在内室里整理药柜。
那口药柜靠着北墙,柜门上的漆早就剥落净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,纹路像一张老人的脸上密密的皱纹。柜子分了十八格——上面六格装的是常用的石灰、明矾和苍术之类的防腐药材;中间六格是各种检验用的东西——银针、铜签、白帕——分门别类地搁在竹筒里;最下面六格是些不常用的、年头久远的东西,蜡封的陶罐和落了厚灰的瓷瓶,大约连吴老狗自己都不记得有些里面装的是什么了。
他把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拿出来,拿块旧布——擦药柜用了十几年的同一块布,边角都磨成了穗子——擦了擦上面的灰,又一个一个放回去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照看一群安静的老朋友。
“吴叔。”
吴老狗没回头。“烧饼买了?”
“买了。”陈安把油纸包搁在石台上。
“什么馅的?”
“芝麻的。”
“行。”吴老狗把手里最后一个竹筒放回药柜——竹筒在格子里轻轻磕了一声——关了柜门。门轴生了锈,嘎吱响了一声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台边上,在矮凳上坐下来。
他没有先拿烧饼。他看了陈安一眼。
“说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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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安没有坐。内室里没有多余的凳子。他站在石台对面,两手抄在袖子里——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姿势。平时他的手要么揣在腰带旁边,要么拿着什么东西,不会这样两手抄着——只有他需要把手控制住不让它们抖的时候,才会这样抄进袖筒里。
他把这些天的事——从义庄上一次分别之后发生的所有事——一桩一桩地摆了出来。没有废话,没有铺垫,就是一条一条地说,像在值房里给当值上官汇报差事一样清楚利落——只不过今天听的人不是周士清,是吴老狗。
“……我去了城东晋宁坊。走了大半条街,没人愿意说话——问到一个杂货铺的女人,她指了我去坊尾找一个叫孙婆婆的。”
“……孙婆婆的右眼是被那场火烧掉的。她就住在火场的隔壁。她说了两件关键的事——第一,那天晚上没有风,但火烧起来之后'风从里面往外吹'。第二,烧起来的味道不像木头——'有点腥'。”
吴老狗的表情没变,但他的手——那只正在搓膝盖的右手——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我爹的签押白纸黑字在那儿。康定元年九月十七,城东晋宁坊火场外围封路——酉时到、子时撤。三个时辰。一个外围封路的差事不需要三个时辰。”
“……周士清两天前正式叫停了。用了传签——正式的。让我把所有差事文书交了归档。他说'上面有话'——不是他自己要停的,是有人压下来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坐得首挺挺的——他平时没有坐那么正过。”
“……有人跟着我。从晋宁坊回来的那天,后脖子上就开始有感觉了。善利桥的窄巷子里有人人影闪了一下又缩回去。夜里——那天夜里有人的脚步声从巷子南头走过来,在我家门口停了一下。脚步声很轻——是刻意压过的那种轻。”
“……巡院里来了一个新人。姓何。说是从城南调来的。调的时间正好是我开始查城东案子之后。这个人看我的方式不对——不是同僚随便扫一眼的看法,是那种有节奏的盯:看一下、记一下、移开、再看。而且他的手太干净了——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。一个在巡院'干了六七年'的基层公人不应该有那样的手。”
他说完了。
内室里安静了很久。气窗那条细长的光慢慢爬过了石台面——从石台的左边爬到了右边——照到了那个油纸包上。油纸被光照得发亮,烧饼的芝麻香味在药味和陈腐味里慢慢透出来。
吴老狗伸手拿了一个烧饼。掰了一半——烧饼的断面冒了一点热气,说明里面还是温的——慢慢地嚼。芝麻碎掉了几粒在石台面上,他用手指把它们一粒一粒拨拢了,又捡起来放进嘴里。不浪费。
— 灵异214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16章 汴河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