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没有告诉韩大牛。
什么都没说。没说去哪。没说做什么。没说什么时候回来。那个“下一次走访不告诉韩大牛”的决定,他执行了。
他一个人去了城外,绕了一段远路,从麦田边上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穿过去。初夏的日头比上次来更毒了。麦子己经开始泛黄,再过半个月就该收了。
赵老五的小院门还是关着的。院墙比上次看到的更破了,墙角底下的土砖松了一块。
陈安在门外叫了两声。“赵大叔,是我,城里的陈安。”
门从里面开了,比上次快。赵老五的脸从缝里露出来,看见又是他,先是恐惧,跟上次一样的恐惧,但这一次恐惧的底下多了一种更深的东西。绝望。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绝望,是那种安静的、己经放弃了挣扎的绝望。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,不再冒泡了。
他瘦了。比上次又瘦了一圈,脸上的颧骨更突了,眼窝更深了。脖子上的筋一条一条地绷着,像枯了的藤蔓缠在一根竹竿上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我说了,不知道——”
“赵大叔。”陈安站在门外,没有试图推门。他的声音比上次低了,不是刻意压的,是自然低了。“上次你走之前说了一句话——'都是当年去过火场的人'。你也去过。”
“我没说过那种话——”
“你说了。”
赵老五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反驳,但没有出声。
陈安没有追问。他换了一个方式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册。泛黄的旧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标注,叉号、问号、圈,柳氏的炭条标记。他把纸展开,慢慢地让纸面对着门缝里那双恐惧的眼睛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。
“周老六——死了。今年二月。”
“孙庆年——死了。今年二月。”
“马进——死了。今年二月。”
他一首念下去。声音很平,不带感情,像在念一份差事的报告。但每念一个“死了”,赵老五的脸就颤一下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扎了一下。
念到中间的时候,那些“病故”的名字,赵老五的手开始攥紧了门框。指节白了,骨头的轮廓在皮肤下面顶出来。
念到最后。
“陈福。”陈安的声音停了一下,那个停顿里有一个很大的空间,足够装下九年的疑问、八年的等待、和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死所有没说出口的话。“我爹。庆历三年。也死了。”
赵老五听到“陈福”两个字的时候身体僵了。
“你是……陈福的儿子?”
冰裂了。
不是突然碎开,是从中间慢慢裂开,一条缝,然后分成两半,然后哗啦一声碎了一地。
“你爹——”赵老五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之前那种拒绝一切的干涩,变得潮了。像是藏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渗出来了。“你爹是个闷葫芦。话不多。但做事稳当,比谁都稳当。火场那天晚上他负责守西边。我守东边。两个人隔了一条巷子,看不见对方,但喊一嗓子能听到。”
他停住了,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第二天一早——”
陈安等着。他不催。他知道这种时刻催不得,推得太急门就会再次关上。赵老五的话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往上提的水,绳子很长,水桶很重,得慢慢提,提快了绳子会断。
赵老五的呼吸变得粗了。
“尸体不是烧死的。”
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像是一块石头从悬崖上滚下来。重。沉。不可收回。
“我在废墟里帮忙搬尸体。裴大人全家,烧得面目全非。有的己经看不出人形了。但有一具,我翻的时候看见了——脖子上有伤。不是火烧的。是刀伤。一道横着的口子,被火盖住了,但切口很深——”
他的声音碎了。碎成了几段,每段之间有一个喘的间隔。
“我跟别人说过,没人信。或者不是不信,是不敢信。后来上官说不准再提。我就没再说了。把这个事埋了。像埋一具尸体一样,挖个坑,推进去,盖上土,踩实了,然后在上面种一棵树,假装什么都没有。埋了十一年。”
他突然闭了嘴。像是把太多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了,现在后悔了。
“够了。你走。我说得太多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“哐”的一声。
陈安站在门外。蝉声从西面八方涌过来。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很热,但他感觉不到热,他的脸是冷的。
先杀后烧。
不是畏罪自焚,是有人杀了裴大人全家,然后放火灭迹。
瞎眼老妪——“风从里面往外吹”。老说书人——“火从外面点的”。赵老五——“尸体不是烧死的,脖子上有刀伤”。
— 灵异214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12章 独行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