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芷来了陈安家的巷子。
不是第一次来这条巷子,但前几次她是远远地路过,远到只能看见巷口的形状。今天她走进去了。
她拎着一个竹篮,里面是一把葱和几块豆腐,的豆腐在竹篮里晃着,用一片荷叶垫着。买菜路过的样子,任何人看见都只会觉得是一个城南的妇人拎着菜篮子串门。
穿着半旧的素色布裙,洗了很多遍,布面上的纹路磨淡了。裙子的下摆沾了一点泥,她没有弯腰擦。头上扎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头巾,巾角在脑后打了个紧结。她的腰间,在布裙的褶皱里,系着一条细细的布带,布带里裹着一个硬物,比巴掌长一点,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。
她在巷口的水井边停了脚。
巷子不长,十几户人家,院墙挨着院墙。
柳氏正在打水。井绳在她手里一圈一圈地往上绞,麻绳粗糙,磨得手掌发红。那只微跛的左脚踩在井台石阶上,稍稍歪了一点,身体重心偏向右边。
“嫂子。”白芷笑着开口。声音柔软,不是那种故意甜的柔,是恰到好处的亲近。像在菜市碰见了认识的人,不远不近,刚好能搭话的距离。笑的时候眼角弯了,颧骨上浮了两团很淡的红,那红是自然的,不是擦的,但弯度和浮起的时机都刚刚好,像是练过的,练了很久的,久到己经变成了本能。
柳氏抬头。看了她一眼,上下扫了一圈。女人看女人比男人看女人快三倍。一眼就把衣着、年纪、手上有没有茧子、鞋底干不干净全过了一遍。手上有茧,但不是做饭的茧,位置不对。做饭的茧在虎口和中指侧面,这个女人的茧在手心偏内侧。鞋子也不对,一个卖白肠的妇人穿的鞋应该是灶前穿的,鞋底厚,防烫。但她的鞋底薄,薄得能看见鞋面被脚趾顶起来的形状,那种鞋走起路来轻,适合跑。
“嗯。”
“我是巡院对面卖羊白肠的。你家那位,是不是巡院的陈官人?”
“是。”
“陈官人常买我的白肠。好几次都带两份呢,我就想着,家里人多吧?”白芷笑了笑,那个笑跟她在摊位上招呼客人的笑一模一样,恰到好处,不热络不冷淡。一碗白肠两文钱的笑。
“就两个孩子。一大一小。”柳氏把水桶搁在井台上,一手扶着桶沿,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湿。擦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,不是在擦水,是在把刚才观察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。
“男孩女孩?大的几岁了?”
“大的是姑娘,五岁了。小的是儿子,三岁。”
“哟,一儿一女,多好。”白芷感叹了一句,感叹的语气也恰到好处,不夸张不敷衍。“我呀,自己一个人,没这个福气。”她低了低头,那个微微的落寞拿捏得很准,像一只手在秤杆上拨砣,多一分太重,少一分太轻。
她又随口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:住多久了?老家哪里的?公公婆婆还在不在?
柳氏一一答了。她答得简短,不冷不热。“七八年了”“汴京本地的”“公公走了好些年了,婆婆也不在了”。每个回答都是一两句,不多说,不主动延展,像是在给对方台阶但不给深度。
白芷没有多待。说了声“不耽误嫂子了”就拎着竹篮走了。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,柳氏还在井台边上,正把水桶往扁担钩子上挂,扁担搭在肩上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健腿那边倾,然后稳住了,挑着水往巷子深处走。
白芷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女人——跛脚。左脚。说话不多但不卑不亢。回答问题的方式简短,不主动延伸但也不抗拒。眼神沉稳,不像一般公人家属那样慌里慌张。
手上的茧位置不对。但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人,跛脚,跑不了。
这个女人有头脑。但不需要对付。原则不变,家眷不碰。
---
午后。大相国寺茶馆。
陈安去大相国寺找刘麻子打听一件事,名册上有一个名字住址标的是“大相国寺附近”。他想让刘麻子帮忙确认住址还在不在。
茶馆是个二层的老屋,大堂有风,五六桌人。
他在大堂坐下来等。要了一壶散茶,茶叶末子泡的,黄汤,热。
然后他又看见了那个人。
茶馆角落。最靠里的那张桌子。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。灰蓝色布袍,跟上次一模一样。面前摊着一本账簿,笔在账簿上一行一行地点。但陈安注意到他翻账簿的时候眼睛不在账簿上。他在扫。扫茶馆里的每一个人。扫的方式很有章法,从门口开始,逆时针,一桌一桌地过,每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呼吸,然后移到下一桌。
— 灵异214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13章 窥巷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